
谢华
所谓溪水,实际所涉水量并不大。近两年雨水少,河床大部分已无水,卵石互相靠近、全被日光晒成白色。溪水确有流动处,但只浅浅地沿卵石而行,流速非常慢,一般不发出太响的水声。要蹲下来、靠近些,才可能辨出微细的、似断非断的水声,类似老人微弱的喘息。水是极清的,清到可以读出水底诸石的纹样,青、赭或灰白一类的颜色都静止着,恰如石头已入梦乡。
溪边左右全是民居,新旧都可见。白墙已长出青苔,苔为墨绿,顺着墙脚向上爬,刚到半墙就不再发展。屋顶多用黑瓦,偶尔也有红瓦所盖的房屋,新旧、高矮都混杂,倒不觉得违和,所成之景颇为耐看、富于趣味。有人把芥菜晾在墙外,用竹竿排好,风来时叶声沙沙,恰似邻里之间闲谈的语气。更远一点便是江南的群山,大小不一、温和低伏,静默地倚在那里,像孩子听从吩咐的样子。山的色调是青黛的,近旁较浓,远些便淡,最后都融进天空所占的那一带位置中。
红色报刊史料研学中心以及现在所建的红色音乐博物馆都位于溪北一带。还是那些新旧江南民居整整齐齐地坐落在溪边,倒也并不突兀。刚到这里的时候,“大源”这个名称就让我觉得顺耳。大源、大源,读起来古朴、有诗意,像是没写完的一句诗。走到溪畔的亭山下,到东前村找书记聊聊,喝点当地的茶。书记年龄在五十上下,富阳话讲得很清楚,讲话时眉眼总在动。
这个村子,有南宋时道姑们用木窗框住的晨光,把菜种好或把柴劈开,所见的山和溪是否就是眼前的这一带?她们自己有没有料到,过上几百年之后会有异乡人来此驻足,揣摩她们的生活?
从亭山下来以后又走到坡下的溪边。太阳正往西落,溪水是条光亮的金带,水面的碎金到处闪动,使人目眩。田埂边有妇人蹲着拔草,戴着草帽,脸没有露出来,但她的背影时而低、时而高,像在对土地诉说某种秘密的话语。对岸村落已有炊烟冒起,缕缕的、青白的,缓缓地上升、消散、再上升。那边有狗在叫,叫声渡过水面而来,不硬不脆,像一团被揉过的棉絮。
现在是沿着溪边小路去蒋家村的时候,已到竹林附近。所见的竹子很多,彼此挨得很近,风一吹就使竹叶发出沙沙声,那声音极轻又极细,像许多手指同时在翻看书页。
一边走一边看,天已近黑。有熟识的小店主人在门前招呼我:“进来吃碗茶啊,走累了吧?”我答话之后便进店坐下。所见是微暗的光、数排木架及一些日用杂货。老板即刻为我煮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化作小小的绿云状物。他漫不经心地提到村里的状况:今年庄稼歉收,雨水不多,溪流也比从前浅。又说年轻人大都离乡去了,村里只留老人看旧房。他的每一句话都平实无奇,而我逐字听来,内心感到安定。
茶已喝完,我向老板道谢。他摆摆手说:“客气的。下次再来。”离开小店之后,夜晚全然展开了其光景。月亮才刚升起,清朗又不炽热,是深蓝天幕里所镶的银币状物,极为分明。溪水因月色而明,流得幽远,所发的水声比白天稍大一点,近于人讲话的声音。此时我蹲下身来,用手指试水的温度,它凉而不粗粝,沿指缝流走时即为光阴的形态——柔软、有分寸。
千余年所积的时光是每天大致相同、一一叠加的结果。溪水已经见证过宫观兴盛、倒塌及重又设立的情形,已经看到船只驶近或远去,已经知道两岸历代人怎样生活、怎样劳作、怎样死去。但溪水依旧在这里,没有急躁,没有恐惧,按天按夜、不管浅深地向前流进富春江。白昼因日光而明净地流,夜晚在月色中照样流动。各时代的名称、各类人物、各种故事是说不尽的,它不述说,只是发出哗哗的响动,像吟诵着无词的、古老的、久远的歌谣。
当我要向城里走去时,月亮已经出现于天中,所见的影子是长长的、不稳定的,随溪边卵石小路而明灭闪烁。房屋多半没有开灯,只有少数窗子有暖黄光晕,像夜晚有人将小灯轻托着、放在风前不动。蛙声接连不断,却不喧闹,倒因蛙鸣而得到静谧——静得非常合适。
到住处门前时仍要回过头来看看。溪没有变,是条发亮的带子,慢悠悠地、没完没了地前移,消失于夜色。远山依旧黑得厉害,所占空间不大,不暴烈、不喧哗、不侵犯人。风从溪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及草的气息,略冷,拂上面颊便像有人轻轻吐出叹息。
刚一进门就将整条溪所含的月色关在门外。但溪水不是因此而中断的,其细响依旧存在,有时断、有时不断、不息地发生,直到入眠之后仍继续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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